
世俱杯网消息,意大利足球的落后是全方位的:破败的基础设施、守旧的战术和匮乏的人才储备。外显的结果便是国家队连续三届不进世界杯和俱乐部在欧冠赛场毫无竞争力。
就在本轮欧冠,意大利俱乐部四战尽墨,丢盔弃甲,颜面尽失。意大利足球的严冬冷酷且漫长。
好在坚冰深处,已有春意。
让我们先从一张今年6月7日意大利国家队与希腊友谊赛首发照片谈起:

这场比赛创造了两项意大利国家队历史——黑人球员同时首发人数记录(4人)和黑人球员登场人数记录(6人)。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本文将详述,在意大利这样一个极端保守的民族主义国家,黑人球员如何从破土萌发到遍地开花。
意大利黑人的由来
不同于英法的殖民历史,意大利本土本没有黑人。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非洲民族独立运动后,由于缺乏国家治理经验,大量撒哈拉以南国家陷入长期的无序。政变与内乱不断、经济政策混乱、叠加各种自然灾害,造成粮食危机和饮用水短缺。大量人口只能外逃谋生。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意大利都还是一个人向外跑的地方。尤其是南部的那不勒斯、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穷人,近的到德、法、瑞打工,远的漂洋过海去美洲冒险,绵延数百年。
二战后,意大利在马歇尔计划的帮扶下完成了经济起飞。到八十年代,在中北部的威尼托、艾米利亚‑罗马涅和托斯卡纳等地区,涌现出了一大批制鞋、皮具、纺织、家具类中小型家族企业。
这些小工厂有一个巨大痛点:缺人。随着本地生育率的下降,这种小工厂的重复性体力劳动本地人根本没人愿意干。事多、活累、钱还少,招工成了制约当地发展的头疼问题。

而当时的意大利又是一个极端保守的民族主义国家,他们的移民政策根本不欢迎外来人口。但再严的政策都无法阻止人类的双向奔赴——一个缺人,一个缺活路。
正路不通走野路,条条大路都通向罗马。
有门路的非洲人,开始利用亲戚关系,通过大哥法国的申根便利进入意大利,再到小工厂打黑工。
没门路但有点儿钱的,可以办个旅游签证,从北非乘船登陆意大利,再选择滞留不归。例如,1988年巴洛特利的父母就这样留在了意大利,并在两年后生下了他。
既没门路也没钱的,就只能靠头铁了。
意大利比大部分人想象中更靠近非洲。兰佩杜萨岛,就漂在距离非洲海岸线仅113公里外的海面上。相当于北京到天津、广州到深圳的距离。处在突尼斯和西西里西西里岛之间,是天然的跳板。
在1985年之前,几乎没有非洲的船只开往兰佩杜萨岛。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商机。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历史从来不屑于精细记录小人物的命运时刻),一艘突尼斯当地的小渔船趁着夜色,把几十名尼日利亚人送上了岛。他们辗转经过西西里,穿过墨西拿海峡,在意大利找到了谋生的工作。这批人便是意大利黑人群体链式移民的前锋支点。
安顿下来后,他们会通过写信、打电话、电汇等方式传递消息并资助同乡,告诉他们 “去哪里、找哪个中间人、通过什么方式”……一个带动十个,十个带动上百个……中后场开始全面压上。
这种严重依赖亲友拉拢帮扶的移民方式逐渐在意大利产生了地区集群效应。例如,尼日利亚人大量聚集在威尼托与伦巴第的小工厂,塞内加尔人更喜欢去往西西里与托斯卡纳。加纳人则更多定居在布雷西亚一带。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大约在1986‑1988年期间,第一条由突尼斯中间人运营的海上偷渡航线逐渐开始成型。

这是一趟艰险的旅程。蛇头使用的船只大多是廉价改装小木船、橡胶充气艇或者报废渔船,极易熄火或漏油。一艘10-20米的小船上要硬塞下数百人,没有救生衣。遇上船只抛锚或者海上风暴,就只能听天由命。
至今对2003年该航线一起惨烈的海难印象深刻,国内媒体进行了大量报道。由于发动机故障,一艘载有85人的偷渡船在海上漂流了17天,食物和饮水耗尽。被发现时,船上仅剩下15个奄奄一息的活人和满船腐臭尸体。
即使到了今天,这趟航线仍在偷偷运营。据意大利媒体统计,仅今年1-9月,从北非开往意大利或马耳他的偷渡航线造成了996人死亡。

西塞的父亲萨卢西与母亲哈比巴图,都来自西非的几内亚。他们在90年代后期到达了意大利特雷维索。萨卢西在当地工厂做流水线工人,哈比巴图在酒店做客房服务员。2006年10月,阿尔法乔-西塞在特雷维索出生。14岁进入维罗纳青训并逐渐成长为职业球员。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他们通过”一代扎营,二代扎根“的方式逐渐成为“新意大利人”。
移民政策的人才漏洞:莫伊塞-基恩和拖拉机的故事
到二十一世纪,意大利国内事实上已经有将近百瓦非洲人定居。但由于保守的移民政策,他们长期无法入籍,既是肤色上的黑人,也是政策上的“黑人”。按照政策,他们属于无证滞留,应该全部驱逐出境。但意大利政府又不愿意这么干,因为当地企业还需要他们干活……
由于当时的意大利的国籍政策以血统为主要依据,这些非洲人在当地生下的孩子并不能自动获得国籍。必须等到孩子年满18周岁之后的1年之内,自己主动去政府提交申请,并且还要证明过往一直住在意大利,才能获得国籍!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一群移民的后代在意大利接受青训,但却没有意大利国籍。他们必须得等到年满18岁,获得国籍后才能入选成年国家队。即使天赋强如巴洛特利,也没有资格在18岁以前代表意大利出场。
这意味着意大利的青训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有天赋的苗子可以在未满18岁之前被他的母国挖走。

巴洛特利毕竟是个特殊的例子,他自幼被意大利本地家庭收养,不认识自己的非洲父母。对于意大利有着天然的归属感,他可以等到18岁。但对于那些在非洲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意大利只是一个选择,从来不是必选项。当年科特迪瓦和意大利关于莫伊塞-基恩的争夺甚至用上了拖拉机……
1990年莫伊塞的父母比奥鲁和伊莎贝尔离开了科特迪瓦,移民到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大区的韦尔切利。2000年,他们的二儿子莫伊塞在当地出生,拥有科特迪瓦国籍。莫伊塞 4 岁时,父母分居。他和哥哥由母亲抚养。10岁时进入尤文图斯青训,并展现出极佳的天赋。
科特迪瓦足协自然早早就盯上了意大利窝里的蛋。在他十五六岁时便开始通过“嘘寒问暖“。他们多次找到莫伊塞的父亲比奥鲁,并向他描绘儿子加入大象军团后的美好前景——比如,在家乡父老面前有面子,而且还能得到一定的”经济支持“。
比奥鲁显然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他很快就把风吹到意大利足协和尤文图斯耳朵里。老谋深算的尤文图斯自然不是傻瓜,一方面,他们立刻就给比奥鲁开出了价码——两台拖拉机,供他在科特迪瓦老家的农田里使用。另一方面,尤文图斯非常清楚莫伊塞和他父亲的关系,偷偷将”比奥鲁把儿子兜售给了科特迪瓦足协“的消息告诉了莫伊塞。莫伊塞非常反感,毕竟母亲才是将他和哥哥抚养养大的人。这更坚定了莫伊塞选择意大利的决心。
2018年2月,莫伊塞年满18岁,顺利拿到了意大利国籍,并代表意大利国家队完成了首次出场。这场争夺才宣告结束。
尤文图斯自然“遗忘“了那两台拖拉机。比奥鲁非常生气,公开对媒体声讨:”他们不再提拖拉机这件事,甚至不再给我主场球票……“

意大利足协在夹缝中生存
类似的争夺并不少见。根据意大利足协的内部统计,平均每年有15–25名有潜力的苗子在未获得意大利国籍前被母国征召。当年轰动一时的马斯图尔事件就给了意大利足坛一记响亮的耳光。
1998年出生于意大利雷焦艾米利亚的哈基姆-马斯图尔,父母是摩洛哥移民。他自幼在AC米兰青训,15岁便参加U19联赛,16岁便有代表一线队出场的记录。但由于摩洛哥足协的提前筹划,16岁的马斯图尔选择了代表他们出战。
当年《米兰体育报》和《晚邮报》深度报道了此事,呼吁尽快意大利议会放宽血统国籍法,避免人才流失。意大利奥委会(CONI)和足协也不断呼吁简化入籍流程。
可意大利的右翼民族主义势力极其顽固,他们并不会为了几个足球人才而放弃自己的坚守。无奈之下,意大利足协搞了一套内部自救方案,发挥传统艺能,为移民人才提前布设“心理防线“。
他们仿照非洲那些搞归化的国家,专门针对有移民背景的足球人才建立数据库,搞起了“反诈APP”。既然无法用征召套牢,那就也打情感牌。在他们临近成年的关键时段,没事就打打电话、画画饼,抵制一下”邪恶思想“。
此外,在这些移民二代的成长过程中,意大利足协还会通过不断征召他们进入各级青年队来维持情感羁绊,主打一个严防死守。

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场意大利对希腊的友谊赛非常具有前瞻价值。全场共有艾哈托尔、恩杜尔、克莱奥肖、阿哈诺尔、菲利波-马内和菲尼6名移民二代完成出场,他们并非意大利实力顶尖那批移民二代球员,而且全部都是第一次代表意大利出战。这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意大利足协为锁住这些人才进行了征召卡位。
随着阿尔法乔-西塞在本赛季的声名鹊起,相信很快就会接到曼奇尼的电话。
结语
经济的发展,为意大利带来了大量移民。这群人的上一代为意大利的流水线提供了劳动力,下一代正在为意大利足球提供人才储备。
曾经的巴洛特利顶着自己国家人民的种族歧视出战,在欧洲杯上演孤胆英雄。大猩猩式的脱衣庆祝既是抗争,也是宣言。他在告诉那些意大利传统主义者,正视时代,拥抱变化。

依靠移民二代构建的强大人才库,法国足球给全世界打好了样儿。即使历史上同样拥有顽固民族主义基因的德国,也同样从人才多样性中收益。
守旧,如果不从内部改革,就会被从外部击碎。相比于厅堂上的艰难博弈,国境线上的坚船利炮会更显得清脆见效。当意大利国家队一次次被曾经弱小的邻居们击败,一次次看着曾经旗鼓相当的对手们登顶世界之巅,他们不得不变。
今天的意大利足球百废待兴。好在,可喜的变化正在发生。借助2032欧洲杯的东风,意大利的球场硬件正在加急更新。以加斯佩里尼、齐沃、法布雷加斯为代表的主动派足球正在艰难改革中。意大利各级国家队中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移民后代。